
晨起推窗,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,日历恰好翻至簇新的一页:1月1日。这数字简单得近乎单调,却像一道无形的门,将绵延不绝的时间之流配资平台股票配资,轻柔而又决绝地划开。这便是元旦了,一个被全人类共同约定的、充满仪式感的“渡口”。我们在此暂泊,回望来路的烟波,也张望前头的浩渺。
我的童年,是在对两种“年”的模糊分辨中度过的。腊月里的寒风裹着灶塘甜香与扫尘的忙碌,那是母亲口中“大年”——祭祖、守岁、穿新衣,鞭炮红纸屑铺满院落;而公历新年则清寂许多,顶多添两道热菜,街角喇叭飘来几声《在北京的金山上》。直到识字后才懵懂知晓,“元旦”之名竟比“春节”更古远,它如一尾溯游三千年的鱼,自《晋书》墨香中游来,鳞上还沾着“颛帝以孟夏正月为元”的水痕。它曾随历法漂泊于腊月、十月、十一月的船坞之间,直至汉武帝时,才在农历正月初一寻得临时锚地。原来时间本无刻度,是人以文明为尺,在无垠荒原上立下界碑。
于是,在又一个元旦的静夜里,我的思绪乘着历史的扁舟,驶向那些消逝的晨昏。我仿佛看见四千年前禅让的烛火映亮尧舜禹的脸庞——舜于尧灵前祭祀天地,那一刻的肃穆被先民郑重命名为“元旦”,一个与“天下为公”理想同频共振的起点。德行高于血统,岁月轮回的原点,竟是一场伦理的加冕。又见王安石笔下汴京元日: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,屠苏酒暖,新桃映旧符,那声爆竹炸开的岂止是晨光?是中国人对“万象更新”最炽热、最直白的信仰。新与旧的缠斗与交替,早已刻入血脉,成为元旦最深的密码。
展开剩余61%然而记忆里最鲜活的“渡口”,却无关宏大叙事,只系一条家乡小镇的河。那时用挂历,十二月最后一页印着松鹤或山河。除夕夜(我们固执称元旦前夜为“除夕”),家人围炉说完吉利话,母亲便取下那页日历。父亲不许乱扔:“上面浸着三百六十五天的人间烟火。”我们仔细叠好,待到元旦黄昏,沿落霞河散步至僻静河湾。父亲蹲下身,将那一叠“昨日”轻轻放入水中。纸页吸水,并不即沉,反如小小帆船,载着已逝的时光,在绯红晚照里缓缓漂远。水面铺满金红鳞片,纸船浮于其上,像一场沉默的、盛大的告别。没有倒计时,没有烟火,只有水流声、风声,和我们屏住的呼吸。幼时的我忽然触到“逝者如斯夫”的冰凉与厚重——元旦,就在这纸船隐入暮色的瞬间,真正降临。它不是喧闹的节日,而是一道静默的、哲学的门槛。
后来我离开了小镇,从电视上见过更多元的元旦:异国广场上肤色各异的相拥,北国冰雕在寒夜里迸射七彩光华……这些热烈庆典,是文明赠予我们的合法出口。可心底始终萦绕着那条河、那些纸船。我渐渐懂得:祖辈的“过年”,是农耕文明对节律的敬畏;父母放逐日历,是工业时代初期对线性时间的珍重与惶惑;今日全球同步的跨年狂欢,则是信息时代“地球村”的共时性展演。形式随舟楫改换波痕,内核却始终如一——人类对时间的一次集体丈量、清零与再出发。
此刻,我站在新一年的渡口,手中已无旧日历可放逐。数字时钟跳转精确而无情。然而,我仍需要我的仪式:或许铺开素笺,给旧岁的自己写一封不必寄出的长信,将未完成、遗憾、感激一一安放;或许只在深夜煮一壶清茶,于枭枭热气中,静静与流逝的一切对坐片刻。我们不再集体祭祀天地,但“慎终追远”的庄重,可内化为对生命轨迹的审视;我们不再遍插桃符,但“总把新桃换旧符”的勇气,当体现为革除心中僵化与怠惰的决然。
夜更深了。新年的第一缕风,正穿过高楼间的峡谷,轻轻叩打我的窗棂。它拂过巴比伦观星的土台,拂过儒略·凯撒颁布新历的罗马广场,拂过王安石笔下春风送暖的千门万户,也拂过我童年那条漂满纸船的金红河流,终于来到此刻,带着所有时光的尘埃与光华,清新如初。
我关上灯,让这新的、完整的一片黑暗,将我温柔包裹。在这岁元、月元、时元交会的“三元”之际配资平台股票配资,我不再思索它的起源与变迁。我只知道,渡口已过,舟已在中流。前方,岁月的水面正铺开一片我从未见过的、寂静的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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